撰文丨关不羽
1 月 14 日，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在接受采访时表示，该国局势完全在掌控之中，现已恢复平静。伊朗这场持续半个月的全国性抗议浪潮，似乎有了平息的迹象。
不过，国际社会依然保持谨慎。美国总统特朗普表示"拭目以待，观察事态发展"。印度、卡塔尔、西班牙、意大利、德国、英国等国，或要求本国公民撤离，或发出了旅行警告。
让人颇感意外的是，对伊朗现政权最悲观的公开表态来自德国。德国总理默茨在印度访问时称，全球可能正见证伊朗政权的"最后日子"。德、伊两国长期紧密合作、渊源深厚，"老朋友"默茨的表态颇可玩味。
伊朗现政权的支持者对默茨的预言不屑一顾。他们坚信，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挺过了一次又一次危机，韧性十足，难以撼动。
伊朗这次的危机前所未有，内外交困，离心离德。为伊朗现政权续命的不是所谓"韧性"，而是"替代者"难产。"最高领袖"哈梅内伊和"前太子"巴列维之间的对峙，意味着伊朗的乱局才刚开始。
01
1989 年接班霍梅尼，哈梅内伊担任"最高领袖"长达 37 年，漫长的执政生涯，其"政治强人"的形象深入人心。但是，他对伊朗的掌控并没有看上去那样坚如磐石。
宗教保守势力、世俗保守势力和伊斯兰革命卫队为代表的武装力量，是伊朗现政权的"台柱子"。其中，哈梅内伊能完全掌控的，是伊斯兰革命卫队。
或许有人会感到奇怪，作为"政教合一"的最高领袖，拥有什叶派最高教阶大阿亚图拉，哈梅内伊难道不是无可争议的"宗教领袖"吗？名义上的确如此，实际上哈梅内伊的宗教地位颇受争议，甚至可以说是他的一大软肋。
哈梅内伊在宗教界的起点很高。18 岁进入了什叶派最高学府库姆神学院学习深造，并获得中等教阶"霍贾特伊斯兰"。
但是，追随霍梅尼的革命事业后，频繁的牢狱之灾、长期流亡海外，打断了他的"修行"。1979 年担任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后，哈梅内伊进入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最高领导层，更是政务繁忙、无暇他顾。
因此，哈梅内伊的教阶提升长期停滞，从霍贾特伊斯兰升到阿亚图拉，都得靠霍梅尼破格任命。如果不是接班最高领袖，哈梅内伊多半是终身和大阿亚图拉无缘。
▲哈梅内伊（图 / 视频截图）
正是因为霍梅尼并没有将哈梅内伊视为接班人，才让他专注于政治事务。霍梅尼钟意的接班人是另一位学生蒙泽塔里。此公的神学天赋极高，有青出于蓝胜于蓝之誉，早早就成了大阿亚图拉。
1989 年 3 月，时任副领袖的蒙泽塔里终于因其改革理念彻底失宠，被霍梅尼废黜。仅仅过了 3 个月，霍梅尼病逝，没有留下指定接班人的书面文件。继承人之争浮上了水面。
虽无明文规定，但是伊朗宗教界普遍认为霍梅尼的继任者必须是大阿亚图拉，才配得上政教合一的最高领袖。
然而，伊朗此时有十多位大阿亚图拉，却没有合适的人选。有的年龄太大，有的政治经验不足，还有压根不愿从政或政治理念不合的，挑不出合适的人选。只能退而求其次，从哈梅内伊等"小字辈"中选。
竞争相当激烈。最后是"师兄"拉夫桑贾尼力挺，声称霍梅尼临终时选择哈梅内伊接班，哈梅内伊才得以力排众议继任最高领袖。所以，哈梅内伊继任时，宗教地位排名并不高。身为"最高领袖"却不是大阿亚图拉，也成了哈梅内伊的软肋。
直到 1994 年，哈梅内伊才如愿以偿成为大阿亚图拉，算是成功"补票"。但是，他的神学修养是否配得上这个最高教阶，依然存有争议。全球共有 60 多位大阿亚图拉，并不是所有人都买"伊朗最高领袖"的账，声望压过哈梅内伊的，大有人在。比如伊拉克什叶派领袖西斯塔尼，其全球影响力远在哈梅内伊之上，在伊朗也有很多西斯塔尼的追随者。
因此，哈梅内伊的宗教领袖地位并不"硬"，与霍梅尼不可同日而语。而且，伊朗"政教合一"，并不意味着宗教势力就是铁板一块。高级教士中不满现政权的改革派、反对派始终存在。
霍梅尼在世时，就要面对沙里亚特马达里与蒙泽塔的挑战。哈梅内伊连霍梅尼的孙子、70 后的哈桑 · 霍梅尼也搞不定，充其量算是伊朗宗教保守派的领袖。有限的宗教声望，并不能为他的统治增加多少"信仰之力"的加持。
02
或许是因为伊朗的"政教合一"过于显眼，以至于对伊朗政治的分析研究中，容易忽视世俗保守势力。其实，这股力量不容小觑。
伊朗世俗保守势力中最有影响力的是巴扎商人和城市贫民。前者为伊斯兰革命出钱出力，因此在伊朗政权最高层有很大的影响力，代表人物就是哈梅内伊执政前期的"二号人物"拉夫桑贾尼。城市贫民则是哈梅内伊曾经刻意扶持、拉拢的民粹力量，最有名的政治人物当属以强硬著称的前总统内贾德。
世俗保守势力和宗教保守势力结盟的纽带是反西方。巴扎商人的传统商业模式，和西方商业制度格格不入，对后者的"入侵"严防死守。而城市贫民的民粹宗教狂热，甚至比宗教保守势力更敌视西方。
不过，哈梅内伊和世俗保守势力的关系并不稳定，和拉夫桑贾尼是从合作走向竞争，与内贾德更是从"情同父子"闹到反目成仇。核心矛盾是利益分配。
尽管哈梅内伊是以政治平衡闻名的权术大师，但是伊斯兰革命卫队才是他的铁杆基本盘，利益分配的倾斜也在所难免。随着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商业版图不断膨胀，蚕食巴扎商人的经济利益在所难免。与此同时，还要挤占城市贫民的福利，也引发了这一群体的不满。
▲伊朗克尔曼（图 / 图虫创意）
在经济形势良好、石油收入的蛋糕足够分时，伊斯兰革命卫队和世俗保守势力的利益矛盾尚能调和。一旦"蛋糕"变小，利益冲突就会激化。
2012 年，美国强化对伊朗的经济制裁，把伊朗踢出了 SWIFT 交易系统，导致伊朗石油出口锐减、交易成本增加，伊朗经济陷入了被动。
伊朗的对策是正面硬扛美国的地缘政治斗争。加大中东"什叶派之弧"的海外经营、扶持哈马斯等措施，试图反制美国。这一强硬路线改变了原来的经济资源分配格局。主持"海外事业"的伊斯兰革命卫队成了最大的受益者，从日益缩小的蛋糕中分得了更多份额，与民争利激化了与保守世俗主义的矛盾。
率先决裂的是高度依赖福利体系的城市贫民。2013 年，内贾德总统公开批评并试图插手革命卫队，触动了哈梅内伊的"逆鳞"，双方翻脸。内贾德从此"失宠"，2017 年被禁止参加总统选举，甚至一度在公众视野中"消失"，从此成为现政权的反对派。
2018 年，对伊朗的制裁升级。欧盟禁止进口伊朗石油并将其剔除出 SWIFT 系统。伊朗的经济衰退加剧，日子越发难过的巴扎商人也和最高领袖渐行渐远，在大小抗议、骚乱中频频出现。在近期的大规模抗议中，更是以集体罢市的方式成为反对现政权的重要力量。
失去了世俗保守势力的支持，动摇了哈梅内伊政权的统治基础，掀起了一浪更比一浪高的抗议浪潮。最高领袖的政治操作空间也日益逼仄，陷入了"跛脚政治"的恶性循环。
地缘政治越是紧张、社会矛盾越是激化，就越依赖革命卫队的力量。越是倚重革命卫队，资源分配倾斜力度不得不加码，进一步激化了内外矛盾。如此往复，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失控。
03
唯一可以庆幸的是，迄今为止，伊朗的反对派还没有接手政权的能力。"前太子"巴列维虽然表现活跃，也得到了伊朗国内部分民众的公开支持。但是，他真的有能力接掌伊朗吗？
1989 年，20 岁的礼萨 · 巴列维流亡美国后，再也没有踏上伊朗的土地。他对伊朗的实际影响力，不过是出版了几本书和时不时以流亡政府首脑的名义隔空喊话。
巴列维王朝也没有留下丰厚的政治遗产。巴列维王朝并不是古老的传统王室，军事政变夺取政权后，仅仅维持了两代君王，只存在了 50 余年。很难想象，这样一个来去匆匆的君主政权覆亡近 40 年后，还能在伊朗国内拥有多少忠实的拥趸。
也许在 50 岁以上的伊朗人中，巴列维王朝还残存一点美好的记忆。对年轻的伊朗人，这个王朝只是遥远而陌生的存在。在伊朗这次全国抗议中出现怀念国王的口号，与其说是对王朝复辟的支持，不如说是对现政权表达极度不满的方式。
即便前太子在民众的欢呼声中回到德黑兰，怎样实现有效的统治也是巨大的难题。伊朗是一个拥有 9000 万人口的国家，可不是"一打坦克、一个营的士兵、一部宪法"就能搞定的小国，而是幅员辽阔的大国。庞大的新秩序不是一天就能建成的。一个既没有政治经验，也没有可靠班底的前朝太子，真能接手这样一个区域大国吗？
▲伊朗德黑兰，一名抗议者举着巴列维的照片（图 / 视频截图）
目前的伊朗，难的不是推翻现政权，而是建立新秩序。无论是美国，还是国内反对派，抑或是前太子，都很难做到。
拨乱反正并重建秩序，才是伊朗真正的困境所在。同样的难题也摆在了伊朗现政权的面前。即便依靠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强力措施稳定了局势，伊朗现政权要摆脱目前的困境，而不是倒在下一次动荡中，少不了一场脱胎换骨的大洗牌。
调整地缘政治关系，合理分配石油收入，重建金融体系，都是"重新分配蛋糕"的高风险操作。而且，哈梅内伊的年龄和身体状况，政权交接在即，谁能接过这样一个烂摊子？
伊斯兰革命卫队和宗教保守派，显然不可能主动进行"自杀式"的改革。小霍梅尼为代表的宗教开明派，抑或是佩泽希齐扬总统带领的世俗改革派有能力"虎口夺食"吗？
今天的伊朗就像失去了动力和船舵的巨轮漂浮在大洋上，没有既定的方向，也没有可靠的航线。
伊朗的乱局，可能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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